◎文/图 周佳艺 曾诗怡 米升,容器也。在遥远的年代,人们用米升计算着一家人的度用,并也用其作为米市交易公平诚信的度量标准。升盈则天下足,升歉则庶民哀,作为器物的米升便具有了不同一般的意义。 历史总在以新易旧,当米升逐渐退出了人们的生活,隐为一个记忆的符号,长沙县黄花镇人杨杰却用了18年的时间走遍千山万水,从全国各地收集了上万个小小米升,并建立了升印轩中华米升博物馆。 万千米升入眼来 米升博物馆远居于黄花镇村落中,僻静之处往往适合用以收藏人的回忆。馆内陈列的米升不言不语,静述往事。 当一万余个小小米升汇聚在一起时,人们首先感受到的却是“宏大”两字。 这种“宏大”不是帝王高阁的磅礴之势,也不是繁经浩卷带来的穿透感。走在馆中,与每个米升注目,与它对语,恍惚是它们中的一员,它是亲切的,再回首时,却又觉得阻隔着千山万水,世上的尘土落了物与人一身。 杨杰对心头宝贝如数家珍。在成堆的米升中,历朝历代的米升多不胜数,从明代到清代乾隆、咸丰、同治、光绪、宣统再跨越到民国时期,其中又有不同民族、不同地域的米升,如藏族升、满洲升、白族升等;不同用途,不同制式的米升目不暇接,如官升、民用升、火印升、堂号升;不同主题、不同工艺的米升比比皆是,有阴刻工艺的诗词歌赋、寓言轶事,也有阳刻浅雕工艺的祖训、格言。 人们对米升其实并不陌生,这种量米煮饭的传统器具贯穿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常。米升有圆升和方升两种,人们深谙就地取材之法,圆升通常用一节楠竹制作,保留一个竹节便成了米升子,圆升通常有一升筒、半升筒与格升筒等,方升则是选取木料做成载斗形状,有的木升也会从中间部位分隔,一分为二。 杨杰收藏的大都为普通百姓家的米升,以圆升为多。这种家常器物小心保留着每家每户对生活的期许,大部分米升均承载着不同时期一个家庭对美满生活的追求和向往,在升体上,人们镌刻上“五谷丰登”、“秋收稻粱三万斛,冬藏泰稷百千钟”、“季节调和路路通,兴旺之家多幸福”这样的吉祥话;也有镌刻“勤俭持家”、“节约粮食”的字句作为家风家传;如果是诗礼之门,镌刻便风雅了,配以梅、兰、竹图,题字“少小多才学,平生志气高”、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。到了近代,便有抒写革命豪情壮志的米升,慷慨激昂地刻下“打土豪,分田地”、“扫尽日寇,抗战到底”的声音。 究根问底探源起 “我收藏的多是长江、黄河流域的米升,这和该流域适宜种植水稻分不开,也和我国是以农业社会为主分不开。”杨杰说,谈及米升,便不能不追溯它的源头。 最早可从神农氏处追寻,在《白虎通义》中曾如此记载:“古之人民皆食兽禽肉,至于神农,人民众多,禽兽不足,于是神农因天之时,分地之利,制耒耜,教民劳作,神而化之,使民易之,故谓神农也”。那时,人口已生育繁多,天上的飞禽越打越少,地上的走兽越打越稀,食物难以裹腹,神农氏制耒耜、种五谷,耒耜的使用和五谷种植,解决了民以食为天的大事。这也成为了中国从原始畜牧业向原始农业业发展的转变关头,人们依靠“天时之宜”与“分地之利”有了充足的生活物资来源。 靠水的人,以种植水稻为生活来源,远离水源的人种麦、黍、稷、菽,靠山的人则狩猎,人类的劳动果实逐渐便有剩余,而单调的生活物资来源也由此产生了交换的需求。人们于是把吃不完、用不了的食物和物品,每天中午拿到集市上去交换,从而出现了中国社地原始的商品交易。在《易经·系辞下》中也记录了当时市场交易的繁荣之景,“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。” 那么问题也就产生了,如何在交易时做到公平匀称呢?尤其是谷物这类农产品,难道精确到颗粒去数数吗?上古时期,人们想到是以人的身体作为容量计量,比如,以一手所能盛的叫作“溢”,两手合盛的叫作“掬”。后来在《小尔雅》中出现了“掬四为豆”的记载,不过这个“豆”不同于今人认识的豆类,而是一种计量器物,后人推断,当时很可能选择大小适中的器具作为分配的“标准量器”,这样的办法便要比手捧着谷物计算准确得多,这种器具或以陶制,或以竹制、木制,这可以说得上是米升最早的雏形了,而到了封建时期,这种计量办法逐渐规范了起来,在米市交易中,出现了“市合”作为市制容量单位,并以米升作为承载物,在家庭里,以米升作为一日用粮的支取依据,米升举重若轻的作用便真正发挥了起来。 米升故事何其多 “量米比称米省事得多,谁家里没有一个米升呢。”尽管米升的渊源距离今人,甚至距离杨杰都已太遥远,却无人能够忽略它,出生在上世纪70年代的杨杰也是最后一批追忆者。 日图三餐,夜图一宿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一升米是九两到一斤,一个月吃多少斤,一顿摊几两得有数。 “我收集米升源于童年的经历,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是背着米升去借粮。到别人家去借,别人家来借,借来借去是常事。”杨杰尤为赞叹母亲们的智慧,“妈妈们都算得可清楚了,今天借了多少,明天还多少,每家的米升还是有所不一样的,可她们计算得不差分毫。”米升装满了,再捧一捧往上堆,到堆不住为止叫尖升,装满了,用手指或是筷子沿升口刮平了叫平升。“叫我还米时,妈妈总要多抓一把米在上头,这是感谢别人救急。”平升尖升相差了半两多,借米去,别人家尖升不高或是平升塌塌的,也没办法,是来借米的,还米时要不把米升堆起来,再借就难了,主妇们的心思,一家人的光景在米升来米升去中悄然地显现了。 把米升装满,从来都是家庭的头等大事。杨杰在收集米升的过程中,也记下了每个家庭的故事,“一万个米升就有一万个故事,没有一个米升是不特别的,每一个米升都是‘请’回来的。”拿在杨杰手上的是他从四川一户人家手中收来的米升,米升上镌刻着“状元及第”四字。“当时人家不肯卖给我,米升不值钱,却是祖传的命根子。”杨杰讲述,那户人家祖上原来是贫农,米升难满,一家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,依靠着先人苦读得了中了状元,祖上才逐渐丰盈。“这家人于是把“状元及第”刻在米升上,既忆苦思甜,也点醒后人发愤图强。”在听了杨杰收集米升的来龙去脉之后,这家人把米升赠给了他,并一同赠给他先人用以夜读的萤火虫笼。 杨杰还展示了另一个特别的米升,这是来自藏族地区的米升,这种称量青稞米的容器比南方的米升大了许多,其深度与直径近20厘米,升体上箍着牦牛皮,升筒上结实地钉着六枚大钉子,在升筒一侧还系着一根平衡木。“据说这是藏地一位奴隶主家的米升,升子是木制的,在使用过程中难免有损耗,升筒会变低,为了确保在交换米时做到公平,便特意钉了钉子,一旦升口低于钉子便知道是分量会计算不足了,以便对升筒进行修补与更换,平衡木是用来刮平米堆的,比用手抚平更方便和精确。”一个小小米升其背后对公平诚信的坚守也由此可见了。 “现在使用米升的人家越来越少,有使用的也不是作量米用了,发挥了新的功能。”杨杰述说,在鲁南地区现今保留着一种婚俗,在新郎新娘拜天地必备的天地桌上,必放着盛满粮食的米升,外裹着红纸,写着“金玉满斗”的话,在拜过天地后,新郎会抱起米升放入洞房,亲友们则要在边上问着,“升呐?”,边上要有人作答“升(生)在新人怀啦!”,亲友们继续问“升呐?”,再作答“升(生)在新人床啦!”借此讨个口彩,整个婚礼热闹非凡。 “升公市旺同祈福祉,印信民安共沐太平。”民升满,衣食足,米升远去,米升博物馆的这副门联笑看春秋。“现在已经整理陈列出来的有三千多个米升,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。”杨杰说,米升博物馆现在暂未开放,在全部整理完毕之后,人们将有机会来这儿会晤米升的故事。